一個蔣渭水,各自表述:追尋歷史迷霧中的蔣渭水真實面貌


莽莽神州幾陸沉,藩籬已削更相侵。
強鄰蠶食肇黃禍,碧血橫流滄海深。

蔣渭水,日據時期台灣非武裝抗日民族運動的領導人,1891年出生於宜蘭,1931年病逝於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台北。蔣渭水終其四十年之一生,追尋孫中山革命及其思想,秉持中華民族之意識與氣節,領導台灣人民抗日。上面這一首七言古體詩《嘆神州》,是目前所知蔣氏唯二古體詩作之一,收錄於1931年版《蔣渭水遺集》。詩句中「強鄰蠶食肇黃禍」,表達蔣氏對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不滿;而首句「莽莽神州幾陸沉」更展現蔣氏對帝國主義鐵蹄下的中國的感嘆與不捨之情。

在白色恐怖時期,「蔣渭水」曾經是禁忌的名字。待解嚴之後,及至以台獨為核心宗旨的本土化運動發揚,政府傾全力發展台灣研究,台灣史頓時成為顯學。在「主流」的台灣史研究中,「蔣渭水」三字雖重新被提起,卻由於其濃厚的中華民族與孫中山色彩,反而一直無法掀起朦朧的面紗。

一個蔣渭水,各自表述

在台灣史還是禁忌的年代,黨外陣營的《夏潮》雜誌便率先投入蔣渭水史料的發掘與介紹。解嚴之後,由老同學集資創立的《遠望》雜誌繼之,再由「繼承台灣同胞愛國主義傳統,發展中華民族和平統一理論」的《海峽評論》接棒。如此重要的台灣抗日運動領導人,其全集本應由國家直屬相關單位整理出版,卻由民間單位「海峽學術出版社」在缺乏資源與資金的情況下,揚言「一本不賣也要出書」於1998年初版,並在2005年發行增訂版。

事實上,政治圈的「蔣渭水熱」始終沒有間歇過。1991年高雄縣政府曾舉辦「蔣渭水逝世六十週年紀念暨台灣史學術研討會」。馬英九在擔任台北市長期間,於2005年由文化局發行塵封將近七十餘年的「蔣渭水台灣大眾葬葬儀紀錄片」,並親筆題字讚譽蔣氏為「民主鬥士」與「文化先鋒」,後於2006年將台北市錦西公園改名為「蔣渭水紀念公園」,亦將蔣氏曾身陷日人囹圄的今大同分局設立為「台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同時呼籲民進黨政府將國道五號命名為「蔣渭水高速公路」,於2006年6月14日獲行政院院會通過。此外,2005年馬英九接任國民黨主席之後,致力於連結台灣史與國民黨史,在舊國民黨中央黨部外牆懸掛巨幅蔣渭水遺照。

在民進黨方面,2001年蔣渭水逝世七十週年紀念,陳水扁是第一位出席紀念會的中華民國元首,並題字「台灣精神」,行政院長張俊雄則題字稱蔣氏為「自由民主先驅,愛國愛鄉典型」。2007年總統大選如火如荼進行,為爭取蔣渭水的歷史詮釋權,國民黨候選人馬英九與民進黨候選人謝長廷在蔣渭水基金會的安排下,針對蔣渭水與台灣民眾黨的歷史與定位的問題,於台大醫院國際會議廳舉行辯論會。馬英九的論述主軸是將蔣渭水視為國民黨連結台灣本土的精神象徵,謝長廷則認為蔣渭水代表台灣民眾「反對獨裁」與「反對外來政權」。這場交鋒雖精彩,但兩人沒有共識。2011年年初,民視新聞台製播「台灣孫中山:蔣渭水傳」紀錄片,卻仍無法跳脫台獨派與民進黨傳統對蔣渭水的認知。對於蔣渭水的真實面貌與歷史定位,藍綠各取所需、各說各話。

2010年夏天,是「蔣渭水熱」的另一波高潮。中央銀行在該年8月發行「蔣渭水先生10元紀念流通幣」,有500萬枚流通於市面上,是第一次以非政治人物作為流通貨幣上的肖像。此外,同年的台北藝術節,壓軸節目就是9月在國家戲劇院登場的「渭水春風」音樂劇,由殷正洋擔綱演出蔣渭水的角色。 「渭水春風」是首部將蔣渭水抗日與愛情故事搬上國家劇院舞台的大型音樂劇,馬英九總統更是全程觀賞2010年9月的首演。該戲也獲得文建會的鼎力支持,加演至今。為配合「建國百年」的紀念活動,「渭水春風」亦被文建會選為「中華民國建國一百年經典好戲」,將於今年11月在台中戶外公演。筆者在去年9月也購票觀賞了「渭水春風」的演出,一方讚賞主辦單位的用心,藉由藝術的形式呈現台灣歷史上重要的一頁,並精心編曲、設計舞台,另一方面卻總覺得該劇「缺少一味」。事後回想,缺少的一味就是蔣渭水追索孫中山思想,領導台灣民眾,堅持將台灣抗日運動視為中華民族運動的一環。

該劇雖有「台灣臨床講義」與「夢迴中山」兩曲觸及了這一環節,但不過是「淺嘗輒止」,貫穿全戲的主曲目則是「台灣,是我們的名」:「咱是啥米人?『台灣人』就是咱的名!」現場觀眾的「愛台灣」情緒立刻被點燃,澎湃不已,反而忽略了蔣氏本人將台灣人視為中華民族一分子的認知。文建會主委盛治仁稱讚該戲讓年輕朋友了解「台灣的民主文化一路轉變的歷程」〔註一〕,監察委員黃煌雄則稱該戲表現了蔣渭水思想與孫中山思想在「不同國度」的相互輝映,也表現了蔣渭水的「台灣精神」與「民族正氣」〔註二〕。黃煌雄沒有說清楚什麼是蔣渭水的「台灣精神」與「民族正氣」,而「渭水春風」的表演與文建會盛主委的文章,同樣沒有切中蔣渭水一生思想與行誼的關鍵──「要救台灣,先救祖國」的激進(中華)民族主義〔註三〕。

今(2011)年是蔣渭水逝世八十週年,由監委黃煌雄創辦的台灣研究基金會於8月5日舉辦追思紀念會,令人詫異的是,民進黨一向緊抓「台灣歷史」與「台灣意識」的詮釋主導權,蔡英文卻臨時缺席了這場紀念會。據報導,黃煌雄監委在會中強調蔣氏的「台灣精神」可以「超越藍綠」〔註四〕。而馬英九總統則是慎重地參加了這場紀念會,他在致詞中表示「(蔣氏)為台灣政治、社會與文化留下豐富的遺產……率領台灣人民從事非武裝抗爭,爭取自由民主,捍衛台灣人的尊嚴,因此他不只是一位政治革命家,也是文化、社會先進觀念的啟蒙者。」〔註五〕蔣渭水一生的抗日運動,可以說是兩岸共同追求民族獨立、解放與尊嚴的表徵,馬英九總統7月12日在其Facebook發文稱「我是中華民族炎黃子孫」,但他面對蔣渭水的歷史時,卻無法以更高的民族視野來詮釋之,又或是受選票壓力而掣肘不敢言明,令人感到相當遺憾。

以上回顧了2000年以降,台灣政界與民間所興起的「蔣渭水熱潮」,但藍綠政治人物各取所需、各自解讀,形成「一個蔣渭水,各自表述」的怪異現象。由於政治動機的驅使,「主流」台灣史學界也長期為蔣渭水戴上一層面紗,造成「真理愈辯愈不明」,導致台灣民眾對蔣渭水的認識是扭曲且片斷的。

嚮往祖國的青年蔣渭水

蔣渭水8歲時曾受業於宜蘭宿儒張鏡光茂才,漢民族與文化的意識開始深植於蔣渭水的心中。醫學校時期,蔣渭水非常關心中國革命的發展,他的老同志白成枝稱蔣氏「在學中嚮往祖國,常著文痛論日帝暴政。」〔註六〕1910年廈門同盟會會員王兆培來台發展同志,1912年蔣渭水就被吸收為同盟會祕密會員。據其胞弟蔣渭川的追憶,蔣渭水亦曾參加孫中山領導的中華革命黨〔註七〕。

此外,據台灣第一位醫學博士杜聰明的回憶,日據下的台灣青年非常關注中國革命的進展,當他們歡喜革命成功之餘,卻得知袁世凱欲稱帝,於是在蔣渭水的倡導之下,推舉翁俊明與杜聰明二人(均為同盟會會員),潛赴北京,計劃在水源地投入霍亂菌毒殺袁世凱〔註八〕。雖然計劃未成,蔣渭水在台北醫事學校另發起「國民捐」,以支持孫中山的革命運動,並由周桃源帶去廣東支援孫中山。蔣渭川也曾回憶,蔣渭水曾親自募款三萬元,透過翁俊明送到廈門閩督許崇智的手上,當作革命軍的軍餉〔註九〕。就此可看出兩岸相互支援革命的密切關係。

蔣渭水在1917年經營「春風得意樓」,這個酒菜樓是當時包括中國大陸在內各地革命分子間的「同志聯絡處」〔註十〕。而1920年蔣氏成立「文化公司」(文化書局),大量引介孫中山思想與中國政治思想的書籍。「中國」在蔣氏民族認同中之地位,由此可見一斑。

「台灣人明白地是中華民族」

1915年噍吧哖事件之後,台灣人民的武裝抗日運動完全被鎮壓,此後進入以文化政治運動為主的非武裝抗日時期。在台灣文化協會成立以前,蔣渭水投入「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1921-1934年,共15回),據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中《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的真相》一文記載,日本殖民統治者眼中該運動的成員分為兩類:「其中一種是對支那的將來抱持很大的囑望。以為支那不久將恢復國情,同時雄飛於世界,必定能夠收回台灣。基於這種見解,堅持在這時刻到來以前不可失去民族的特性,培養實力以待此一時期之來臨。因此民族意識很強烈,常時追慕支那,開口就以強調支那四千年文化鼓動民族的自負心,動輒撥弄反日言辭,行動常有過激之虞。相對的,另外一種是對支那的將來沒有多大的期待,重視本島人的獨立生存,認為即使復歸於支那若遇較今日為烈的苛政將無所得。因此,不排斥日本,以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為目標,只專心圖謀增進本島人的利益和幸福。然而,即使是這些人也只是對支那現狀失望以至於懷抱如此思想,他日如見支那隆盛,不難想像必將回復如同前者的見解。前者的代表人物是蔣渭水、蔡惠如、王敏川等,而屬於後者的是以蔡培火、林呈祿為主。」〔註十一〕此外,蔡培火在《灌園先生與我之間》一文中,將日據下台灣人分為「祖國派」、「台灣派」與「御用派」三類,而服膺孫中山思想的蔣渭水正是「祖國派」的代表人物。蔡培火的說法與《警察沿革誌》記載是相符的,由此可知,蔣渭水在日人與台人的眼中,都是一位堅定的中華民族主義者。〔註十二〕

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發展之初,蔣渭水也投身於台灣文化協會的設立。蔣渭水以其醫學之專長,於1921年11月30日發表為台灣所開立的診斷書──《臨床講義》。蔣渭水開宗明義地指出,台灣的原籍是「中華民國福建省台灣道」,並且「有黃帝、周公、孔子、孟子等的血統,遺傳性很明顯。」「因為是前記聖賢的後裔,故有強健天資聰明的素質。」只是在日本殖民統治之後,因為患了「知識營養不良症」,而成了「世界文化時期的低能兒」,必須以正規學校教育、補習教育、幼兒園、圖書館與讀報社等「處方」加以根治〔註十三〕。蔣渭水一方面明確地指出台灣人具有「有黃帝、周公、孔子、孟子等的血統」,另一方面主張台灣人的解放,必須要從改造文化知識開始,而促成1921年10月台灣文化協會正式成立,並將其開設的大安醫院做為《台灣民報》在台灣的發行所與編輯部。

1924年,在「治警事件」的法庭辯論上,日本檢察官三好一八指控台灣人自稱「中華民族」是「不穩思想」,蔣渭水正義凜然地回駁:「民族是人類學上的事實問題,……台灣人不論怎樣豹變自在,做了日本國民,便隨即變成日本國民,台灣人明白地是中華民族即漢民族的事,不論什麼人都不能否認的事實。國民是對政治上、法理上看來的,民族是對血統的、歷史的、文化的區別的,人種是對體格、顏貌、皮膚區別的。」〔註十四〕透過「民族」、「國民」與「人種」的概念澄清,蔣渭水明確表達他認為台灣人就是屬於「中華民族」。

台灣的孫中山

旗飄主義象三星,抗日當年舉世驚。
民眾仗君編政黨,農民依汝促聯盟。

登壇廣演孫文說,入獄自安公冶刑。

遺志已酬歸祖國,合應頂禮告英靈。

蔣渭水在領導台灣抗日運動之時,已有了清楚的自我定位,即「台灣人明白地是中華民族」。除了清楚的定位之外,蔣渭水也有明確的思想基礎與方向。青年蔣渭水「嚮往祖國」,並以實際行動支持祖國大陸孫中山的革命運動。歷經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台灣文化協會與治警事件等洗禮,蔣渭水在1927年主導成立以大多數受壓迫農工階級為中心勢力的「台灣民眾黨」,追求全民的民族解放運動,並於1928年成立「台灣工友總聯盟」,這個時期是蔣渭水政治思想臻於成熟的階段。究其政治思想,蔣氏因而有「台灣孫中山」之稱號,蔣氏完全是孫中山思想在台灣的追隨者與實踐者。上面所引鐵骨生所作追憶蔣渭水之詩,精準地描繪了蔣渭水這個「台灣孫中山」的形象與作為〔註十五〕。

1920年之前,各種思潮與運動蓬勃發展。在中國大陸,此階段是「五四運動」與孫中山改採「聯俄容共」政策。在朝鮮,1919年爆發「三一事件」。在日本,此階段是「大正民主」時期。在西方,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成功,社會主義思潮擴張快速;而在一次大戰末期,美國總統威爾遜更提出了「民族自決」。1920年代的台灣反殖民運動,由武裝抗日進到了政治社會運動的階段,蔣渭水是這個階段運動的領導者,也是思想理論的提供者。上述東西方的大事與思潮,不斷衝擊與影響著蔣渭水,尤其是孫中山思想與主張。

受孫中山領導的國民黨組織的影響,1921年台灣文化協會成立,蔣渭水堅持採用總理制。1924年1月31日所發表的《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確立孫中山「以農工階級為基礎的民族運動」路線;1927年蔣介石發動「清黨」,但是蔣渭水在台灣仍堅守孫中山的路線,並發表《以農工階級為基礎的民族運動》一文〔註十六〕;蔣渭水在民眾黨期間所寫的諸多政策綱領相關文章,屢屢指明該黨要擁護、支持、扶助農工階級,將民眾黨做為「台灣人解放運動的總機關」,進而追求全民的解放運動〔註十七〕。在《我理想中的民眾黨》一文中,蔣氏毫不避諱地指出「馬克思是共產黨的右派」、「列寧是有理想有實際」、「孫文氏是左之右」,「我以為馬氏列寧氏孫氏三人,乃是社會運動家的大模範,我黨須要用做指南針。」〔註十八〕1928年台灣工友總聯盟成立,其組織規章參考南京總工會的章程。1929年蔣渭水更是在《台灣民報》連續四十期發表《中國國民黨之歷史》長文〔註十九〕,向台灣讀者廣泛、全面地介紹祖國大陸國民黨的發展動態,以及孫中山革命的思想與進程。

1925年孫中山在北京病逝消息確定後,台灣民眾莫不哀痛萬分。《台灣民報》發表社論〈哭望天涯弔偉人〉:「呵!你殘忍刻薄的死神喲!你真的把我們這位自由正義的戰士,歷史上的大偉人奪到死的國去嗎?」〔註二十〕表達對孫先生最忱摯的哀悼。據台灣民眾黨祕書長陳其昌先生的指認,這篇社論就是由蔣渭水所撰寫。

為哀悼孫先生之逝世,文化協會在台北舉行追悼大會,到會者二千餘人,遭日本當局禁止朗讀悼詞與弔歌,眾人向孫先生遺像行三鞠躬禮後散會〔註廿一〕。在日本高壓統治之下,台灣民眾仍然年年紀念孫先生的逝世。1927年,蔣渭水主持孫中山逝世二周年紀念會,他沉痛而凜然的說:「孫先生臨終時,尚連呼和平、奮鬥、救中國數十聲,希望今夜出席的人,深深接納孫先生最後的呼聲:和平、奮鬥、救中國。」約四、五千位的台灣民眾到場,連屋頂透氣窗也擠滿民眾〔註廿二〕。1929年孫中山奉安南京,蔣渭水亦親自為文,向台灣民眾傳達這一個莊嚴的消息,並且表達「為孫文主義的成功祝,並為新興中國的前途之發展賀了。」〔註廿三〕

做為一個忠實的孫中山思想信徒與實踐者,蔣渭水為台灣民眾黨所設計的第一面黨旗,即採用了「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但形式有所更動:上青下紅中白日,這一面旗旋即遭日本殖民政府禁用,而有了較為今人所熟悉的第二面黨旗:青天、三星、滿地紅。2005年台北市政府文化局取得塵封將近七十餘年的「蔣渭水台灣大眾葬葬儀紀錄片」,片中蔣渭水覆棺的民眾黨黨旗,正是被日本當局禁用的上青下紅中白日旗。至於民眾黨黨旗後來為何改採「三星旗」,前引鐵骨生的詩句「旗飄主義象三星」已經說明了蔣渭水的本意,而當年民眾黨祕書長陳其昌的證言,交代地更為明確:「『三星』者,三民主義也」〔註廿四〕。1931年台灣民眾黨遭日本殖民政府強制解散,其理由之一就是:「(民眾黨)製作類似中華民國國旗之青天白日旗為黨旗,一度被禁止後又再製作類似的黨旗,以滿足思慕中華民國之念等。逐漸呈現出露骨的民族主義運動來反抗我民族。」〔註廿五〕

除此之外,蔣渭水先生的遺囑,亦可看出他對孫中山路線的堅持與景仰。據蔣渭水文化基金會副執行長黃信彰先生的考據,坊間流傳的幾分蔣渭水遺囑,應以如下為真:「台灣社會運動確已進入第三期了,無產階級的勝利,迫在眼前,凡吾青年同志務要極力奮鬥,而舊同志需加倍團結,積極的援助青年同志,力求同胞的解放啊!」〔註廿六〕這分遺囑在形式與語氣上,可說是仿效廣為人知的孫中山告同志遺囑(國事遺囑)。

不要出賣與背叛蔣渭水

斯人已逝,餘音猶存。儘管蔣渭水轟烈的一生僅有短暫的四十年,但是他的後代與同志,仍然堅守蔣渭水的思想、行動與初衷。例如蔣渭水的女兒蔣碧玉,為求台灣早日脫離日本殖民統治,而暗渡回大陸,在祖國大陸參加丘念台先生所領導的抗日運動,尋求台灣復歸祖國。而蔣渭水最親密的同志陳其昌,一生投入抗日運動,當1986年民進黨成立之時,陳其昌老先生沉重地說:「我們在日據時代奮鬥,為的就是要做一個中國人,現在我們台灣人的黨建立了,但在黨綱中竟沒有『中國』二個字。」

陳老並不因此而消極,反而南北奔波,在1987年創辦了《遠望》雜誌,創刊號封面上並列孫中山與蔣渭水的遺像,印有全中國的地圖,《發刊詞》同時引用蔣渭水「同胞須團結,團結真有力」與孫中山「和平、奮鬥、救中國」名言,陳老也雄壯的寫下「為了不負我們抗日一代少年時期的理想,為了向子孫交代,為了向民族盡最後的責任,我們創辦了這份雜誌,做為有志之士的論壇。」「我們深信:在和平的最大前提下,海峽兩岸的同胞終將突破一切眼前的障礙,而走向民主統一的光明大道。」〔註廿七〕陳老在坐了國民黨二十二年的黑牢之後,一方面創辦《遠望》雜誌,另一方面更擔任中國統一聯盟的名譽主席,同時出錢贊助《蔣渭水全集》的編輯出版。他曾經說過:「我現在身體還好,應該還可以再活三年,我要把最後的生命奉獻國家。」〔註廿八〕陳其昌先生為了完成蔣渭水生前的心願,以及信守自己少年時期與同志的理想,將餘生全部奉獻給統一運動,於2000年離開人世,未見到祖國的統一。

回顧蔣渭水的一生,他秉持中華民族自我認同的氣節,追隨與實踐孫中山先生的思想與路線,至死不渝。蔣渭水的民族氣節、思想與精神,後由蔣碧玉、陳其昌、《夏潮》與《遠望》雜誌所繼承。今人避談蔣渭水的民族認同與核心思想,或有政治人物的操弄,或有學者泯滅史實的扭曲與隱瞞,這都是對蔣渭水的出賣與背叛。

在蔣渭水先生逝世八十週年的今天,吾人必須還給蔣渭水真實的面貌,打破「一個蔣渭水,各自表述」的畸形局面,並接受蔣渭水的聲聲疾呼:「和平、奮鬥、救中國」,重新拾起中國人的身分,才有資格談論蔣氏的「台灣精神」與「民族正氣」,並高喊「同胞須團結,團結真有力」!

〔註一〕盛治仁,《在史實與藝術中完美平衡》,《渭水春風節目手冊》(2011,台北:音樂時代),頁3。

〔註二〕黃煌雄,《不能被淡忘的台灣英雄傳奇》,同上註,頁40-41。

〔註三〕王曉波,《民族正氣蔣渭水》,《台灣抗日五十年》(1997,台北:正中),頁72。

〔註四〕鄭閔聲(報導),《蔣渭水紀念會,馬出席,蔡沒到》,《中國時報》,2011年8月6日,A8版。

〔註五〕《總統府新聞稿》,2011年8月5日,http://www.president.gov.tw/Default.aspx?tabid=131&itemid=24915&rmid=514#。

〔註六〕白成枝,《先烈蔣渭水傳略》,收錄於:王曉波編,《蔣渭水全集》(上冊)(2005,台北:海峽學術),頁82。

〔註七〕蔣渭川,《先兄渭水先生逝世二十週年誌感》,《新生報》,1950年8月5日,第10版。轉引自:黃煌雄,《蔣渭水傳:台灣的孫中山》(2006,台北:時報),頁278報紙影像。

〔註八〕杜聰明,《回憶錄》(上冊)(2001,台北:龍文),頁63-65。

〔註九〕以上蔣渭水募款支援孫中山革命的事例,引自王曉波,《日據下台灣民族運動及其兩條路線──林獻堂與蔣渭水的比較研究》,收錄於:洪泉湖、謝政諭主編,《百年來兩岸民族主義的發展與反省》(2002,台北:東大),頁423。

〔註十〕同上註,頁424。

〔註十一〕林書揚等譯,《台灣社會運動史(1913-1936)》(第二冊)(2006,台北:海峽學術),頁14。

〔註十二〕蔡培火,《灌園先生與我之間》,收錄於:林獻堂先生紀念集編纂委員會,《林獻堂先生紀念集.追思錄》(2005,台北:海峽學術),頁3-18。

〔註十三〕蔣渭水,《臨床講義》,同註六,頁3-5。

〔註十四〕蔣渭水,《「治警事件」法庭辯論》,同註六,頁27。

〔註十五〕鐵骨生,《追憶蔣渭水先生》,原收錄於:《先烈蔣渭水先生廿週年忌紀念詩集》(1950年7月20日),轉引自:王玉靜主編,《蔣渭水紀念文集》(2006,台北:台灣研究基金會),頁408。作者鐵骨生,本名林糊,畢業於台灣總督府醫學校,曾任台灣文化協會理事。

〔註十六〕蔣渭水,《以農工階級為基礎的民族運動》,《台灣民報》,第155號「社論」,1927年5月1日。另收錄於:王曉波編,《蔣渭水全集》(上冊),頁123-124。

〔註十七〕蔣渭水,《民眾黨綱領、政策》、《台灣民眾黨指導原理》、《台灣民眾黨對階級問題之態度》、《我理想中的民眾黨》、《台灣民眾黨的指導原理與工作》、《請大家合力來建設一個堅固有力的黨》、《台灣民眾黨的特質》、《台灣民眾黨行階級運動有矛盾嗎?》,收錄於:王曉波編,《蔣渭水全集》(上冊),頁215-246。

〔註十八〕同上註,頁224-230。

〔註十九〕收錄於:王曉波編,《蔣渭水全集》(下冊)(2005,台北:海峽學術),頁515-624。

〔註二十〕蔣渭水,《哭望天涯弔偉人──唉!孫先生死矣!》,《台灣民報》,第3卷第10號,1925年4月1日。

〔註廿一〕《台灣有志開孫先生追悼會》,《台灣民報》,第3卷第11號,1925年4月11日。

〔註廿二〕《孫中山先生二週年的紀念會》,《台灣民報》,第150號,1927年3月27日。

〔註廿三〕蔣渭水,《中山先生的奉安,中國曠古的大典》,《台灣民報》,第263號,1929年6月2日。

〔註廿四〕王曉波,《但悲不見九州同──敬悼中國統一聯盟名譽主席陳其昌先生》,《海峽評論》,第110期,2000年2月。

〔註廿五〕《台灣民眾黨禁止理由》,同註十一,頁264。

〔註廿六〕黃信彰,《蔣渭水遺囑,見證不同時代白色恐怖》,《聯合報》,2011年8月6日,A27版。

〔註廿七〕王曉波,《悲涼而雄壯的聲音──記陳其昌先生及〈遠望雜誌〉創刊》,《台灣史與台灣人》(1988,台北:東大),頁273-279。

〔註廿八〕同註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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