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台「單向度社會」,為香港撕裂火上加油

文/張方遠

香港的情勢令人惴惴不安,在台灣看更是如此。二零一四年太陽花運動的陰影非但沒有消去,反而在國際情勢變遷的催化下,以更為猛烈的形式在香港「擴大再生產」。而真正令人憂心的,是港台兩地高度「單向度社會」看待香港示威的視角,既無助於香港的穩定,更助長「黑衣霸權」的形成,使得香港社會陷入更為撕裂的局面。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法蘭克福學派(The Frankfurt School)代表人物馬庫色(Herbert Marcuse)在一九六零年代提出「單向度的人」(One Dimensional Man)之說,指在現代發達工業社會之中,人們在政治、思想、意識形態等方面受到社會壓抑,失去了對於既存體制的批判和反省態度。

弔詭之處在於,無論是當年台灣的太陽花運動,還是香港正在發生的示威抗爭,參與者以批判的姿態揭竿而起,甚至喊出「革命」的口號,然而卻是在港台原有的冷戰意識形態這一「政治正確」之下,鞏固深化了原本的「單向度」狀態,恰恰是對於成形中的新世界秩序的一種反撲。這一點從傳媒的報道,以及港台示威者「惺惺相惜」的口吻,就看得相當清楚。

港人起先組織反對《逃犯條例》示威遊行,上街人數創新高,以和平的方式表達焦慮和不滿,這是可以理解的,也有足夠的底氣和動能,進一步促成港府治理能力的完善,甚至是香港社會的有效變革。在林鄭道歉並宣布修例「壽終正寢」後,示威者的主張與輿論迅速被導向「五大訴求」,近期更是直接聲稱「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在運動遍地開花的情形下,激進的黑衣暴力被「市民」的身分外衣所掩護,衝突不斷升級,警民對立也越來越嚴重。

7月21日的元朗白衣人暴力事件就是一個轉折點,香港彷彿一夕倒退到叢林時代的以暴制暴。任何形式的暴力都應該受到譴責與批評,白衣人士的行徑,當然不應該得到任何開脫藉口。但是,如果對於白衣暴力的批評,僅僅只是為了合理化黑衣人的暴力,這就是一種雙重標準、顛倒是非的理盲。

這一段時間以來,最為令人不解的是,明明同樣是使用暴力,挑釁在先的人卻不斷發起一波又一波的示威,不准別人說他們是暴徒,不准別人說他們使用了暴力,一些別有用心的政治人物跳出來美化為「手無寸鐵」、「無任何衝擊行為」

問題在於,暴力的界定不該被政治立場所綁架。不能說和自己意識形態相同的就是「義行」,以民主之名的就是「義行」,揮舞英美國旗和港獨旗的就是「義行」,挑戰國家政權的就是「義行」,而與之相反的才是「暴力」。

此前黑衣人以暴力形式攻入立法會,撕毀《基本法》、噴黑國名與區徽;在衝擊中聯辦時,將國徽作為攻擊標的,還在外牆上塗寫帶有種族歧視意味的辱罵字眼。一些被黑衣人認定「有問題」的路人、司機同樣遭到暴力攻擊,還發生了圍毆警察、圍堵老人等情形,更別說全副武裝的黑衣人所準備的磚頭、削尖傘架、鐵枝棍棒、弓箭、彈弓,以及四處縱火等等,具有相當的針對性與攻擊性。

當這些黑衣人被港台社會無差別視為「市民」,當穿著黃背心的記者把鏡頭僅僅對準警方,當資深大律師梁家傑公然講出「有時候暴力或可能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並得到掌聲,當教育工作者在網上詛咒警察的小孩……正是這樣不問是非、全然從意識形態出發的價值判斷,遮蔽了香港任何一切可能溝通對話、解決問題的空間,從而讓社會越來越撕裂、彼此越來越失去信任,從而令兩極的暴力不斷升級。

「今日香港、明日台灣」這件話至今歷久不衰,但「今日台灣、明日香港」或許更貼近事實。當年台灣的太陽花運動還歷歷在目,幾乎所有的討論都是從意識形態的立場出發,反對程序黑箱迅速轉化為反共抗中,把反對者全部打為非我族類,在「覺青專政」下,沒有人敢表達不同意見。運動中也公然打出「支那賤畜」這種右翼法西斯的口號,刻意挑動社會的排外情緒;立法院外牆也噴上了「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就是義務」,卻又要從屬於國家機器的警察只能乖乖扮演人民保母的角色。

這一切在民主與反中的大旗下得到了默許、肯定、讚揚,當時帶頭的「領袖」們不僅沒有付出代價,還因此堂而皇之走進傳統藍綠政治殿堂,成為統治階層的一分子。如果拉下國民黨只是為了民進黨上台鋪路,這場令社會大傷元氣的運動不只沒有讓社會往進步的方向踏出腳步,反而是為既有的政治體制和格局增磚添瓦。

與此同時,社會縱容出了「覺青霸權」,以自己的意識形態取代是非黑白做為衡量一切的標準。今天台灣社會的兩極撕裂、世代對立,以及被覺青視為「亡國元兇」、不可理喻的「韓粉」,其實正是被他們親手製造出來的必然結果。

台灣支持實乃虛情假意

香港示威不斷延燒,台灣民進黨政府屢次表明支持香港爭取民主人權,事實上體現了自身的偽善。拒馬圍城、國安修法、網路監控等等,不要忘了蔡英文政府如何對待反對意見。綠營把香港當選舉籌碼,藍營把香港當反共口實,藍綠對香港的關切不過都是虛情假意。

至於港台兩地社會,例如港人在台登報宣傳「保衛台灣、重奪香港」,或台人在網上留言「香港加油、萬事小心」,儘管這種情感有其歷史根源,也有同情弱者的自然傾向,但在現實中的效果卻只有火上加油,讓一些充滿熱情理想的香港青年,在看不清楚當前形勢與後果的情況下,淪為暴力分子的犧牲砲灰。

香港政經結構確實積弊已深,病因相當複雜,但內部矛盾不該被引導為敵我矛盾。任何的批判反省都應該奠基在對於現實前提的清楚認知之上,才可能找出具體可行的行動綱領。從台灣的經驗來看,如果只是利用群情激憤而操弄衝突,結果就是讓意識形態遮蔽了良知與良心,把市民推向危險邊緣,最後被政客一舉收割,同時成為西方帝國主義的馬前卒。

回歸22年後的香港走到了新十字路口,考驗著群眾能否自覺和覺醒,打破「單向度」社會的困境,以真正的主體性為香港找尋長治久安之道。

(本文原載香港《亞洲週刊》2019年8月18日,第33卷32期;刊出時內文有所刪修,標題調整為〈單向度社會為撕裂火上加油〉。以上為原題原文。)